第67章 试试 一把火烧云
第67章 试试
周一, 晴空万里。
季然带着莫凡,再一次踏入了季泽南的公司大楼,路过楼下那家咖啡店, 它终究还是开门了。
季泽南助理已等在大堂入口处, 见到他们,立刻迎上前两步, “季小姐,季先生让我下来迎接二位,请随我来。”
三人一齐进入电梯。
电梯很快到达顶楼,助理将她们引至一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, 秘书室的人随即奉上咖啡与热茶。
不过几分钟,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, 季泽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高管。
他没有一句客套话, 甚至未落座,便直接开口:“季小姐, 你们之前发到我邮箱的那个项目方案,内容非常过时了, 知道吗?”
季然正欲回答。
季泽南已抬手打断她,继续说:“季锦琛挪用的那笔资金, 每一天都在产生新的成本。而你,却拿着如此滞后于市场和技术趋势的方案来谈。可见, 你这个做妹妹的,确实很不用心了。”
季然迎上他的视线,并未被这吓唬人的开场白打乱阵脚。
“季先生,我知道,贵公司最早是以精密制造起家的, 基础雄厚,是在近五六年才敏锐转型,切入高端医疗设备赛道,并且成功抓住了行业风口,我也知道你们一直有在研发医疗芯片。”
季泽南依旧站着,唇角含笑,用眼神示意她继续。
季然继续道:“我承认,之前我大哥当时的问题在于急于求成,试图在根基未稳时盲目扩张,才导致了今天的困境。”
她语气诚恳,“正因为看到他的教训,我这次带来的,不是什么宏大的转型蓝图,而是一条更踏实、更容易落地的合作路子。”
季泽南听完,轻笑一声,坐进了主位的椅子里。
“季小姐,按照你这个说法,我不仅拿不回你大哥挪用的那笔钱,还得继续往你这个新项目里投钱?”
季然接过莫凡递过来的文件,起身放到季泽南面前,“这不是天马行空的转型,而是基于双方现有优势的产业链互补与升级。我们想的很实际,季源有现成的,用了很多年的老方子,所有的效果都是经过时间验证的。”
确实,直接将方剂做成胶囊或片剂的形式完全不够新鲜,缺乏足够的竞争力和创新点。
她按下慌张,确保季泽南在听,才继续往下说。
“我们可以结合你们的最擅长的精密设备和智能技术。比如,开发智能贴片,智能雾化设备,微型给药系统……这不是把老酒装新瓶。”
“把中药的有效成分变成你们精密设备里的智能药物,这样完全能做出市场上没有的东西。只要我们把这个方向走通,就可以建立技术壁垒,也能打开高端的新市场。您投的不是一个旧项目,是一个能串联起双方优势的新产品线。如果我们合作,目标完全不必盯着本就竞争激烈的国内和欧美,就可以踩着一带一路的东风,一起往中亚去。”
季泽南抬眼看她片刻,不以为意,又笑了一声,拿过桌上的文件再看,“这个需要打通医院和药监局,还要重塑用户习惯的全新市场,你打算怎么帮我,或者说,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帮我打通?”
季然就等着他这句话,“不需要重头打通。粤海有个区,本身就是国家级的中医药健康产业示范区,定位就是对接全球市场。”
那里离港城近,政策灵活,早已形成完整的现代医药产业链和进出口贸易体系。很多在内地其他城市需要漫长审批的新技术、新剂型,在那里已经获得了准入和验证环境。
季泽南随手翻了几页文件,目光从纸页上抬起,落到她脸上:“谁给你出的主意?这案子,谁帮你想的?”
季然坦言:“说实话,是在机场看到贺氏的公益广告时,临时起的念头。我去过几个中亚国家,那里对现代医疗有需求,但对我们中医药的认知几乎空白,市场反而是开放的。我在你楼下喝了三天咖啡,并不是就是在等你。”
利用季氏在精密制造与医疗设备领域积累的现代与精密标签,为季家传承的传统与经验提供坚实的技术背书与产品升级,完全可以打开那片蓝海。
季泽南听完,“听说季小姐你学的也是法律。放着专业道路不走,跑来从商,不觉得可惜吗?”
季然唇角也牵起笑,“不知道。现在的我,没有给人生设限。不过,季先生楼下的咖啡,确实很不错。”
季泽南笑一声,慢慢起身,“我同意给你这个项目投钱,但你大哥的案子是另外一回事,我是个商人,但不是菩萨,希望你明白。”
季然点了点头,眼神沉静,“我明白。生意是生意,案子是案子。感谢您愿意给项目一个机会。”
她站起身,准备结束这次会议。
季泽南看着她,“季然,这个项目,我不会让你假手于人,从研发到渠道,你要亲自去跑。粤海也好,港城也罢,我季泽南没有那么好说话,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季然迎着他的视线,静默片刻,微微颔首。
“好,谢谢季先生。”
和莫凡重新走进电梯,电梯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季然背靠在电梯墙上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。
她侧过头,看向身旁的莫凡,笑了一声,“怎么样?你这个然总,是不是也不错?”
莫凡唇角不自觉弯起,点头,语气真诚:“很惊喜。”
他并非客套。原本,他真的以为季小姐这趟来,是不得不放下身段,低声下气地恳求季泽南高抬贵手,放过她大哥季锦琛。他甚至提前做好了应对各种艰难,甚至屈辱场面的心理准备。
完全没有想到,她竟是来谈生意的。
前几天在飞机上,季小姐和他深入讨论这个构想时,他就已经感受到她思路的清晰。仅仅是在机场匆匆一瞥贺氏制药的公益广告,便能迅速联想到中亚五国那片相对空白的市场。
这份冷静、韧性,和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胆识,让他这个旁观者,也感到了几分意外的振奋。
电梯门在一楼滑开,映入眼帘的是贺云卓,他身后跟着几名助理与项目负责人,一行七八人,正朝电梯走来,气场无声铺开。
确实是贺总,出行的阵仗都如此之大。
季然面上刚刚松懈的笑意瞬间收敛,略微颔首:“贺总,真巧。”
贺云卓的目光先在她身后的莫凡身上短暂停留,随即落回她脸上,精准地捕捉到她唇角笑意消失的瞬间。
他的视线扫过她,利落又不失慵懒风情的衬衫,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及膝裙,浅色风衣随意搭在臂弯,头发精心打理过,妆容更为明丽精致。
季然见他冷脸不理人,便也收回目光,不多客套,带着莫凡侧身从电梯旁走出。
电梯门敞开着,贺云卓立在原地不动。
跟在他身后的刘彬与万策不明所以,他们并未见过季然,更不知晓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的女士,就是老板那名字都不能提的前妻。
眼看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,万策不由低声提醒:“贺总,季总那边估计已经——”
贺云卓回身喊住她:“季然。”
已走出几步的季然脚步一顿,回眸看去。
她这一转身,名字一出口,贺云卓身后那一众助理秘书,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滞。
原来这位就是季然,那个名字在贺总身边几乎成为某种无形禁忌的……既然。
季然望向他:“有事吗?贺总。”
贺云卓迈步走近她,目光又从她纤细的脚踝一路向上,掠过合身的裙摆,腰线,颈肩,最后停驻在她色泽明润的红唇,和那双依旧清冷沉静的眼眸上。
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“带着助理,又谈生意来了?”
“对,一个小项目,来和季总讨点投资。试试看能不能成。”
贺云卓目光未动,接得自然:“怎么不来找我?”
季然唇角微弯,笑意清浅,回答得也很直接:“自然是觉得这个项目,季总更合适一些。而且,我们两家公司还有那么多官司要打,拉拉扯扯不太好。”
贺云卓闻言,短促地牵了一下唇角,“看来季泽南不仅给了你投资,还给了你不少底气。”
“没啊,上次贺总教得好。我这次,就是把自己手里还能拿出来的筹码,都摆到桌面上。不纠结季锦琛能不能马上出来了,那是老爷子给我划的框,我何必非要钻进去呢?”
凭什么棋子就只能规规矩矩摆在棋盘上?放哪儿不行?
它可以镇纸,压住一叠风浪,也可以当作砝码,称一称人心轻重,也可以敲开一扇窗。
下棋,只是它最循规蹈矩的一种用法。
她季然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。
贺云卓目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,“这么聪明了?”
“我又不是只有季锦琛出狱这一条路。既然条条大路都能走,我为什么非要在那一条死胡同里撞到头破血流?贺总不是讽刺我原地打转吗?跳过这一步,直接往前走,不就好了吗?”
她只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就好了,季泽南认准了这个项目,认准了她,那么她在季源创研自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话语权。老爷子和二伯他们,再不愿意,也得认清这个事实。
至于季锦琛出狱的事……后面再说吧。她已经没有那种自以为能撼动一切的天真,更不会像几年前那样,认准一个死理就闷头走到黑。
贺云卓又朝前迈进一步,“既然是我教得好,晚上请我吃饭吧。”
季然抬眼看他,大堂灯光明亮,外面还有阳光,他眼里似乎就是一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清亮漩涡,无声地诱惑着她点头。
他身后的一众人,连同稍远处的前台,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,等待她的反应。
电梯门在不远处再次开合。
“怎么,”贺云卓微微偏头,目光锁住她,“连顿饭都舍不得,还谈什么筹码?什么主动权?”
季然唇角微弯,笑意礼貌而疏离:“公事吗?那我让莫凡——”
“私事。”贺云卓扯唇,径直截断她的话,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,“你会感兴趣的私事。”
季然呼吸微微一滞。
他不再多言,只静待她的反应,最后问:“来吗?”
季然缓慢吸了一口气,鼻腔深处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要涌上来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别开视线,看向玻璃幕墙外明晃晃的晴天,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。
良久,她终于转回头,看向他,声音有些发涩:“你不是说我永远——”
“犹豫这么久,”贺云卓冷声打断她,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,“那就是不来了。”
季然心口一紧,“来——我来!”
她直视他:“地址你定,告诉我。几点?”
贺云卓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微光,那短暂的停顿与挣扎,在他眼里真是刺眼。
“七点。”他报出一个时间,简洁明了,“酒店,我房间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朝等待的电梯走去。他身后的助理团队立刻跟上,一行人重新步入电梯。
电梯门合拢前,贺云卓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仍站在原地,身形挺直的季然。
季然见他彻底不见,才缓缓松开了一直在身侧紧紧攥住的手。
“然总?”莫凡低声询问。
“没事。”季然摇了摇头,走向大门,“我们先回去酒店。”
回到酒店房间,韩菱已经回去了宁城,季然找不到人商议。
她站在衣帽间前,看着里面悬挂的衣物,无从下手。
赴约该穿什么?是保持白日的干练?还是换一种更私人的风格?今宜如果看到,会不会喜欢她穿得稍微……可爱一点?
带礼物吗?今宜会喜欢什么?毛茸茸的玩偶?亮晶晶的发卡?还是甜甜的糖果点心?该选什么颜色?粉色?鹅黄?
她试图从自己遥远的童年里寻找参照,自己小时候会喜欢什么?记忆却模糊一片,仿佛蒙着厚厚的尘。那时候,她的一双眼,尽巴望着追随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住的手,或是拥入的怀抱——
思绪打了个回马枪,今宜会不会也会羡慕别的孩子有完整的家呢?
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绵长的酸楚。
季然捂住脸,发烫的眼皮再也关不住滚烫的泪,她背过身,靠着墙上那面镜子缓缓滑坐下去。
晚上九点。
窗外是连绵铺展的灯火,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,精致的餐桌已然布置妥当,菜肴静静地陈列着,热气散尽,只余下一层油光凝滞的表面。
贺云卓独自坐在那里,背对着璀璨的夜景,身影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直冷硬。
他面无表情,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,一动不动。
时间,在寂静中被无声地拉长,墙上,那架造型精巧的复古钟表,指针终于完成了又一轮缓慢的跋涉。
他唇角勾起一丁点儿弧度,眼里的情绪渐渐冷却,沉底,凝成一团自嘲和厌弃。
季然啊季然,他在心里无数次默念这个名字。
你就是这样。
一次又一次。
用你的犹豫,你的退缩,你的狠心……完美地错过所有可能。
每一次。
永远。
都这样。
楼下,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。
季然站在酒店对面的街沿,隔着濛濛的雨幕和川流的车灯,望着那扇旋转门。
她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,如果旋转门再次开启,出来的是一对情侣,或者看起来像是伴侣的人,她穿过马路,进入那扇门。
雨丝斜斜地打过来,在她头上和脸上织成了一层薄纱。旋转门再次转动,她的心跳便跟着漏掉半拍。
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独身旅客,是谈笑风生的商务团队,是带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……
不是她要的征兆,但又是她要的征兆。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只看见酒店的灯火在雨水中漾开,晕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海,湿漉漉地映在她眼里。
对面,两人正朝着那旋转门走去。男人撑着伞,微微倾向身侧的女人,手臂环在她的肩上,女人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,男人便低下头去听。
雨还在下。
季然站在原地,看着那对身影相偕步入旋转门。
她垂下眼,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,那凉意直抵肺腑。不再犹豫,她抬步,冲进了前方迷蒙的雨雾里。
旋转门开启,她小跑着进去,发梢和脸颊都沾着细密的雨珠,冰冰凉凉。她抬手,拍打了几下风衣上的水痕。
“季然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季然抬眸看过去。
赢清风正站在那里,手中拿着一把收拢的长伞,伞尖还坠着几滴未落的水,身旁站着常潇然。
两人刚刚踏入酒店大堂,工作人员正细心地将他们的长伞套上透明的塑料袋。
真巧啊。又一次,在她心意悬而未决的时刻,遇见了赢律师和他的女朋友。
常潇然笑着走过去,“好几年不见了,怎么在安城?”
季然沸沸扬扬离婚的事,常潇然是知情的。
季然接过酒店工作人员适时递来的干毛巾,低声道了谢,才抬起脸,对常潇然露出一个微笑:“我来安城谈个合作。”
赢清风也迈步走了过来,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和肩头,“看起来……不太顺利?”
季家近期接连的风波,他自然也有所耳闻。她此刻略显寥落的模样,很难让人相信一切顺遂。
季然弯起唇角,笑容明澈,仿佛刚才雨中的落寞只是错觉,“万事开头难嘛。赢律师和潇然姐人脉广,说不定我下一步……就要来麻烦二位了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