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选秀(4.14修) 抱帚忘雪
他们朝夕相处,她却没能看腻他。
分明前几日他们还在一起放纸鸢,彼时她吵吵闹闹,太子安静地看却眼中带笑。
裴令瑶咬着唇,眼前所见忽而蒙上了一层雾,惹得她彻底看不清话本上的字迹。
好讨厌。
好讨厌。
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一生一世一双人,话本外的她和太子之间却不可以。
她记起出嫁之前,爹爹曾语重心长地告诉她,那是她的夫婿,也是大殷的储君。
储君。
未来的帝王。
会有三宫六院的帝王。
裴令瑶清楚,像自己父母这样一辈子都只有彼此的夫妻其实是少数,即使是世家子弟,也大都会纳妾。
彼时她听着父亲的话,不以为意,甚至觉得大婚之时东宫没有旁的姬妾,她便已经足够幸运。
可是她贪心,因名为“喜欢”的情绪而愈发贪心。
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,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心意。
所以,在今日之前她一直自顾自认为她和太子已是两情相悦,往后自会恩恩爱爱、白头偕老。
她刻意不去想东宫会有旁的女郎这个可能,但现在,她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逃避了。
大选就在十五日之后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花枝摇曳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裴令瑶吸了吸鼻子,抿着唇,尽量勾起一抹笑来。
如果她是个聪明的姑娘,她应该如太子最初所说那样,和他相敬如宾,也只和他相敬如宾。
可她不聪明,甚至也不够懂事。
她自幼顺风顺水没跌过跟头,所以多年来,做人做事都只凭自己的心。
起初她喜欢太子俊俏的脸,后来她喜欢太子这个人。
她只想要他,也霸道地希望他只有她。
她从来不去否认自己的心,在太子没有给她任何承诺的时候,她就顺从心意去喜欢上他。
裴令瑶想劝自己:没关系的,至少这一年过得很快乐;没关系的,你这么好,往后他最喜欢的也只会是你。
可她是全天下最贪心的女郎,除夕那日对着上天祈愿,她甚至会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刻钟。
她不想做太子最喜欢的那一个,只想做他唯一喜欢的那一个。
这世上有只有太子妃一个的太子吗?
饶是裴令瑶素来自信,此刻也变得犹疑起来。
根本不可能吧。
但……万一呢?
万一她喜欢的人,真的是那个例外呢?
……
裴令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。
她只记得自己抱着绣花软枕,缩在榻角,盯着烛火发呆。
烛火在晃,她的心也像一叶在宽广的湖上飘荡的小舟、一晃一晃。
再醒来时,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,呆愣了一阵,忽而听见耳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她翻过身,就见覃思慎正站在屏风旁。
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,还未来得及更衣。
裴令瑶瓮声瓮气地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覃思慎脚下一顿,声音压得很低:“吵醒你了?”
“嗯,”裴令瑶干巴巴地答,“被你吵醒了。”
覃思慎行至床榻边:“抱歉。”
裴令瑶慢吞吞地坐起身来,斜倚着床头,定定地看着他。
覃思慎隐约察觉到了妻子今夜的异样,只当是她半梦半醒,尚还有些迷糊。
他在床榻边坐下,抚了抚她披散的长发:“吵着你休息了。”
裴令瑶扁扁嘴,又涩又胀的闷意又涌上心头。
他怎么还在和她道歉呢?
他这样,只会让本就容易顺竿爬的她愈发贪心的。
那句“他们说父皇会为你指人”已到了唇边,却又被裴令瑶吞了回去。
覃思慎见她反常地嗫嚅不语,眉心轻拧:“怎么了?”
裴令瑶咬着唇不说话。
覃思慎回想了一番她今日的安排,问:“可是今日赏花宴上,谁为难你了?”
裴令瑶张口欲言,却没发出声音,唯有眉心始终紧蹙。
覃思慎:“我说过要护着你,自然不会食言。有什么事,你且说与我听。”
见裴令瑶不答,他想了想,欲要起身去问随侍的拂云和凝雪。
裴令瑶抓住了他的衣摆,细声道:“……别走。”
覃思慎:“当真是赏花宴上出了事?”
李德忠怎么也不告诉他?
裴令瑶扑入他怀中,攥着他的衣襟。
覃思慎心中一紧:“慢慢说就是,我今夜没旁的事了。”
他越是温和,裴令瑶越是难过。
若太子自始至终都如一开始那样冷淡,说不定她自己哭上一场,也就接受了。
她靠在覃思慎怀中,贪恋着那份温暖,而后深吸一口气,郑重其事道:“没人为难我,只是我听他们说,待到大选之时,父皇会为你指人。”
即使结果极可能不尽如意,但她还是不想用一句闷闷的“没什么,殿下先去沐浴更衣吧”敷衍过去。
她独自思忖了一整晚,最终仍想听太子亲口说,到底会不会有旁人。
无论得到什么答案,她都不后悔自己曾付出的真心,也不否认曾经的欢喜。
裴令瑶在方才纠结时甚至打好了腹稿,想与覃思慎说说往后东宫若始终只有自己一人,会有何好处:“我也知道你是太子,就算我天天冲着你撒娇,唤你夫君,但你也是殿下。”
然而甫一开口,她便被委屈的情绪吞没,一时也顾不得原想好的说辞,说出口的话越来越乱:“可我、我可能是骤然听说这事,心里乱得很,一时间压不住心间贪心的期待,说不定你真的很喜欢我,只想和我过一辈子呢?毕竟我很好,不是吗?你若是不纳旁人,我与你和和美美的……”
烛影轻晃,洒落在裴令瑶涨红的面颊:“你放心,我现在说话颠三倒四的,但先前在赏花宴上听到这事之后,我也没失态,没在人前丢了东宫的面子……”
她说得太快,连个气口都没留,被她说得呆愣过去的覃思慎甚至找不到机会插话。
他径直吻住了裴令瑶喋喋不休的唇。
裴令瑶怔然,眼泪凝于长睫:“……”
覃思慎叹了口气:“我早就向父皇回绝了,东宫……只会有你。”
裴令瑶眨眨眼,也不知是因这话太出乎意料,还是因正大口喘气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她呆呆看着覃思慎。
覃思慎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,当着她的面,他说不出太亲密的话,便又习惯性地找起了冠冕堂皇的借口:“你知道,我很忙的,我的时间只够与你在一起。”
他轻抚着裴令瑶的背脊,为她顺气:“我忘记和你说了。”
他本意是不想她多想,没成想好心办了坏事,最后竟惹得她不安成这般模样。
是他思虑不周。
他不习惯见到因太过在乎他而泪盈于睫的裴令瑶,也……舍不得见到这样的她。
覃思慎不由庆幸,还好他一早就和父皇说清楚了不纳侧妃这件事。
裴令瑶愣了好久,待呼吸平复,方才闷声道:“可你不是太子吗?”
覃思慎:“太子怎么了?”
裴令瑶:“太子就是要纳很多很多人啊。”
覃思慎反问:“哪条宫规说过?”
裴令瑶将脸埋入他怀里,也不知自己在犟什么:“我是宫外来的,我不知道。”
覃思慎哑然:“……瑶瑶。”
裴令瑶哼哼唧唧地应:“嗯。”
覃思慎不知怎样能让她欢喜些,但知晓她是因他可能会纳妃而失落,便再一次重复:“东宫只会有你一个,这事是由我说了算,你莫要听旁人胡言。”
裴令瑶仰起脸,水润的眼直直看向他:“很不容易吧。”
覃思慎:“什么不容易。”
裴令瑶:“和陛下说不纳侧妃之类的。”
听上去就很离经叛道,全然不像太子会做出来的事情。
覃思慎并不夸大自己所为:“……其实还好。”
他估摸着乾元帝是觉得他只是一时起意,待来年就会松口。
但他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。
他的生活已堆满了无趣的公文和课业,除此之外,只能容下一个裴令瑶。
裴令瑶抿抿唇:“你怎么不早些和我说呀。”
他要是一早就告诉她,她定会感动得在他脸上猛亲;但现在,那股涨涨的难受劲还没完全散去,她有点提不起精神。
覃思慎:“我怕你多想。”
裴令瑶:“……你不说我才多想。”
覃思慎自知理亏,并不接话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裴令瑶倚着他的胸膛:“都怪我太喜欢你了。”
所以才会因大选之事忽地失了分寸,不再似新婚之初请覃思慎与自己一同训仆时那般气定神闲。
还好,她以为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事情居然成了真;甚至是在她还未开始忐忑的时候,太子就已经先一步去寻了乾元帝。
裴令瑶到现在还有些发懵,怀疑自己是在做梦,便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。
覃思慎被她口中的“喜欢”撞了一下,耳后一热,又开始转移话题:“别掐,我去唤人进来给你擦擦脸。”
裴令瑶少有地羞赧:“好丢人啊。”
她很少哭的。
覃思慎:“不丢人。”
她就是太在乎他了而已。
裴令瑶好是意外,她这种凡事往好了想的人,居然会为根本就没发生的事掉眼泪。
覃思慎眸光微凝,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多耐心:“你等等。”
他去取巾帕来给她擦眼泪,就不会被外人瞧见,让她觉得尴尬了。
裴令瑶:“欸?”
覃思慎揉了一把她的发顶,转身往殿外步去;他很快便折返回来,手中多了一方温热的巾帕。
这是他第一次给女郎擦脸,动作有些生涩,却格外温柔。
裴令瑶乖乖仰着脸,任他擦拭,眼睛却一直盯着他。
“看什么?”覃思慎问。
“看你,”裴令瑶答,“看你是不是真的。”
覃思慎手指一顿。
裴令瑶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被她碰过的地方慢慢泛起了薄红;她低声自语,像是在确认什么:“是真的。”
覃思慎哑然失笑: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裴令瑶哑声道:“我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。”
这应该是她这十八年来,对自己最没信心的一次了。她相信太子喜欢自己,却不敢想这份喜欢到底有多少。
覃思慎平声陈述事实:“都是真的。如今坐在你旁边的我是真的,我方才说的只有你也是真的。”
说到“只有你”时,他语气平静,脸却很烫。
裴令瑶倏地一笑:“你居然早就和陛下说好了,你怎么那么在乎我呀。”
听着她的笑声,覃思慎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归安稳,又开始嘴硬:“毕竟我想好生办差。”
裴令瑶知道他口是心非:“所以只我一人红袖添香就够了。”
覃思慎脸上一热,轻声答道:“嗯。”
裴令瑶轻叹了口气:“你忙到这样晚,一回东宫又要来哄我,好辛苦。”
覃思慎实话实说:“今夜尚不算晚。”
裴令瑶轻哼一声,蹭了蹭他的衣襟,红着脸感慨:“我夫君怎么这么这么这么好啊?”
除了不爱邀功,总爱把事憋在心里,真是事事都好。
覃思慎喉头轻滚,几度张口欲言,终是变作了一句:“可要吩咐宫人送些点心来?”
裴令瑶晚膳不过草草用了几口,听覃思慎这么说,当真是有些饿了。她点点头,不忘提要求:“要甜的。”
覃思慎颔首,起身去吩咐宫人。
裴令瑶怔怔地望向他挺拔的背影。
她清楚他总是内敛,总是口是心非,总是爱给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冠冕堂皇的借口。可这种极欢喜的时候,她也少不免也生出一点得寸进尺的念头:
若他也能大大方方地说一句“我喜欢你”给她听该多好?
作者有话说:
太子:我自有分寸!
因为是甜文,总觉得断在中间哪里都奇怪,正好今天周末不上班,就一口气写完啦,之前欠的更新都补上咯——[亲亲]
写得有点晕了,晚点来捉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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