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再枯荣
燕恪取了一支挑心比在她发髻前给秋山看,秋山望着笑叹:“这副头面是我那年在京城替你祖母打的,那年赚了些钱,你祖母却舍不得戴。跟你一样,小家子气,生怕弄丢了。她也爱热闹,就爱看个戏。你也爱看戏,那么好,咱们家节下可是专门搭戏台子,从上午唱到下午,三四个戏班轮着唱,正叫你看个够。”
但凡有钱有势的人家,亲戚就多,苏家年年大节下在墨云轩大排筵席,请众亲戚戏酒,有一早就来的,有在家团聚后才来的,宾客络绎不绝,为照顾这些亲戚,戏就得唱上整整一日。
童碧这一日,一双眼睛虽是朝戏台上专心瞅着,看戏看得又笑又拍手,可仍留了点余光满场乱扫。出来进去的亲戚仆从众多,却大半日过去了,还不见敏知身影。
她暗在桌下拉扯燕恪袖口,“你是不是算错了,也许三太太并没想要当众出我的丑,敏知这会还没来呢。”
燕恪稍稍并过头来,“急什么,好戏自然是最热闹的时候才开场,马上摆晚饭了,你先回房换身衣裳。”
童碧低下头扯着衣裙瞅,“我的衣裳又没脏。”
兰茉在另一边并过头来,“几位太太和苏罗香都回房换过衣裳了,你却在这里紧坐着。老太爷好面子,女眷们金的玉的首饰戴着,一套一套好衣裳穿出来,不但显得苏家富贵,还显得这老头子大方,这你都不懂?男人的面子,全在女人身上。连我同二老爷的那个陆玉荷也换过了衣裳,你还不快去。”
嗨唷,怪不得那日非要赏她那副价格不菲的头面!原来门道却在这里。
早说嚜,早说她就把屋里的首饰都戴在身上!反正她比别的女人受力,身上挂个七.八斤首饰也不发酸。
她当即起身,又不放心,左右悄声叮嘱,“我回房去换衣裳,你们盯紧些,敏知鼻梁上有颗痣,个头不矮,就是瘦——可几个月没见,我也不知道她胖了没有,反正她比在场的亲戚家的女孩们都好看。”
兰茉直推她的胳膊,两个手指反扣在自己眼前,“只管放心去吧,天底下好看的姑娘都逃不过我这双火眼金睛!”
“您这会不是看不见嚜!”
“看不见我也能闻味道,美女的味道和银子的味道,都逃不过我这只鼻子。”
好好一个美人,都叫她说俗了!童碧翻个白眼先回房去了,好在席上还有燕恪坐镇,他到底比她可靠得多。
自童碧去后,很快撤了屋里摆瓜果点心的小几,却抬了七八张大圆桌进来摆了,大家围着各张圆案落座,刚坐定,仆妇们递嬗进来摆饭摆酒。
燕恪斜眼瞅着兰茉微噘着嘴,转着脖子四面乱嗅,心中不由得喟叹——只怕自己终有一天不死在童碧手上,也要死在这“假娘”手上。死在童碧手上还犹可,死在这虔婆手上,真是天大的冤枉。
检算下来,他大概命中注定要受“美人”所累,遇见的这些个相貌出众的妇人,不论年轻还是年长,从叶澄雨算起,皆是异端!
他端起她面前的酒盅,抓了她的手塞去,“娘,酒在这里。”
兰茉握住酒盅,却定一定神,鼻子一动,“来了。”
燕恪两眼不觉大睁,满场一看,果见罗妈妈从外头进来,挤过来往下人到前头那桌上,附耳与陈茜儿说了两句,陈茜儿便朝门外瞅了一眼。跟着望去,见那人来人往的东边廊下,站着对面生的年轻夫妻。一时罗妈妈又出去,将那对夫妻引去了耳房内。
燕恪转过眼来,对兰茉目露些敬色,“您还真能闻出来?”
兰茉挨来悄摸笑道:“我又不是狗鼻子,怎么能闻出来,我是哄媳妇的!我才刚听见外头有男人议论‘那小媳妇是谁’,我这对耳朵,只要男人是在谈论女人,我都能听见。”
这也了得,如此嘈杂之中,竟还能听见这些话。他仰着身子偏来头,“他们在左面那耳房里。”
兰茉得令,捏着纸条杵着细拐摸出厅去。
恰是此刻,听见后头那桌有两个亲戚家的妇人扯着嗓子在议论,“这位新来的三奶奶,我瞧着有些眼熟,好像去年在哪里见过,不过那时候听人叫的她的名字,并不叫易敏知,叫什么我也忘了。”
那个搭话道:“兴许是你认错了,人的姓名还能随便改不成?”
“肯定没看错,咱们这位三奶奶的头发有些卷曲,这么别致我还能认错?只是成亲那日她蒙着盖头没瞧见,今日一瞧我就想起这事来了。我记得是去年在嘉兴城中见过,那时她在街上耍大刀卖艺呢,啧,也是这样大咧咧的性子,一张嘴满是些浑话胡话,可会蒙人了!”
“真的假的?!你的意思是咱们这位三奶奶是个坑蒙拐骗的江湖艺人?”
“我也奇怪呀,可要说也长得太像了,难道是孪生姊妹,哪有那么凑巧的事?”
这些话有真有假,可童碧却从没在街上卖过艺。燕恪听下来,猜这两个妇人是得陈茜儿的好处,故意在这里说这些话。一来是为引起众人疑心,二来有意要诈童碧的话。
果不其然,引来好几桌瞩目,都在问什么“真的假的”,两个妇人又说起来,渐渐议论得大家都顾不上看门外的戏了,连二房三房那桌也都听见。
秋山坐在二房那桌上首,搁住酒盅,命文总管叫停了场院台子上的戏,叫那两个妇人到跟前来问原委。
两个妇人又到跟前说了一通,众人皆是面面相觑,陈茜儿掩嘴笑了声,“于嫂子,你看花眼了吧,我们三奶奶虽是嘉兴人,却是桐乡县的,家里是开布店的,怎么会在街上卖艺呢?”
那于嫂子一口笃定,“错认了旁人兴许还有这可能,可三奶奶的模样透着点外族人的风韵,我岂会看走眼?才刚我瞧着就认出来了,直等着三奶奶回房去换衣裳我才敢说。”
茜儿又笑道:“既然如此,江湖卖艺的怎么会到我们家里来?我们宴章娶的可是易家的独生小姐。”
燕恪半晌没吭声,此刻也不得不走去那桌前问那于嫂子,“敢问表婶,您说的那位卖艺的姑娘,叫什么?”
于嫂子两眼一瞄茜儿,笑着摇头,“唷,那我可不记得,我只是当时在街上瞧个热闹,我也不认得她,只是模样肯定不会错,和咱们这位三奶奶一模一样!宴章,你日日同她吃住在一起,难道没察觉她有什么不对?”
苏宅上下各自寻思,要说不对,处处不对,可都有能说得过去的理由。要说对,这新媳妇身上,也到处有叫人出乎意料的地方。
那许多彩听了半天,脑子一转,就算是闲话也当是确有其事。管它是不是认错了呢,只要是说童碧不好不对的话,何妨帮句腔?就是说错了,反正也不是她挑头。
机不可失,她忙起身绕来跟前,“于嫂子,会不会是什么招摇撞骗的骗子?我听说江湖上有些强盗专门劫人家的聘礼,嫁妆,还劫新娘子!还有些江湖骗子,看人家家里富裕,就假冒是这家的亲戚混进人家去蒙饭吃!”
这话可算说到茜儿心坎上了,她素日总瞧不上这位又蠢又贪又蛮不讲理的二嫂,这时也不得不赞同她,“是听说有这种事。”
文甫半晌没作声,此刻忽然清一清嗓子,淡淡笑了,“你们听说的事可真是不少,天南海北的新闻,都在我们苏家了。”
难得殿晖也开口,“我看我们苏家别做旁的生意了,专做包打听,一样能赚个盆满钵满。”
众人禁不住笑,一看秋山脸色像是思索沉吟,又都抑住笑声,等着看他的意思。
生意人多半谨慎,秋山靠在椅背上静想了半日,这孙媳妇身上的确是有些非同寻常。他抬眼在满厅里巡睃一遍,因问燕恪:“三奶奶呢?”
燕恪打个拱手,“媳妇回房换衣裳,也该回来了。”
话音甫落,就见童碧进来厅上,一看戏停了,大家神色各异,眼睛都扎来她身上打量,就料想是事发了。
好在她早有预备,半点不慌,一径走来秋山跟前,朝他旋了个圈,“老太爷,您瞧,我这样子还像不像老太太年轻时候?”
她头上戴着秋山那日送的全副头面,又叫小楼在她那堆裁做嫁妆的新衣裳里,拣了件朱红长衫,一条琥珀色罗裙,专来配这金嵌红宝石头面。
这一身明艳晃得秋山眼花缭乱,似乎重回当年意气风发的岁月。一恍惚,要质问她什么,一时也记不住词了。
偏茜儿走来童碧跟前,望着她微笑,“瞧,都说咱们三奶奶不会说话办事,可句句话都能哄得老太爷高兴,这大概就是大巧藏拙,大辩若讷,是吧?”
可巧罗妈妈领着敏知进门来,按戳了敏知一下,故意朝那人堆里模棱两可指着亲戚家的一个女孩子悄悄告诉,“你看,三奶奶可不就在那里。”
敏知呆怔怔走上前来,把那女孩子盯着看,茜儿心里正得意,同众人冷笑道:“这是三奶奶的义妹,刚到南京来瞧她姐姐,就是不知还认不认得她那位姐姐。”
众人一听这话,恍然大悟,原来今日是三太太要打侄儿媳妇的埋伏,不知哪里弄了这亲戚来,想要她当众难堪。
秋山也领会,今日这戏,原来是三太太排的。她同三奶奶有什么过节且不去想,只是她绝不是个鲁莽性子,今日叫了三奶奶这亲戚来认人,若不是这三奶奶真是个假冒的,便是三太太有些走火入魔了。
他一面忖度,一面留意着那姑娘的神色,谁知这姑娘奇一阵,愣一阵,却忽地把眼转到三奶奶身上,直扑来把三奶奶抱住,哭道:“姐!咱们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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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感谢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