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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别时

九月廿二,寅正。

已是深秋,燕京城中寒气袭人。

一钩淡白的弯月尚还挂在朱红的宫墙上,棕褐的矮枝上已凝结着几滴剔透的夜露。

睿成殿中一片寂静。

覃思慎已经醒了,但他并未急着起身,而是斜倚在床头,轻掀起纱帐一角,放任白蒙蒙的月色挤入帐中,借此打量起睡在自己怀中的枕边人。

思绪放空,他记起昨日的事来。

彼时的睿成殿,与此刻全然不同。

昨日未正,他将手中的差事彻底收尾后就径直回了东宫。

未曾想甫一踏入睿成殿,就见着太子妃正坐在廊下看几个宫女踢毽子,热闹的笑声随着瑟瑟的秋风钻入他耳中,他险些以为自己行错了路、误闯入玉华殿。

见他来了,一众宫人都敛笑行礼,坐在贵妃榻上的裴令瑶则兴奋地招招手:“殿下回来了!”

有心思多的宫人暗自想着,太子妃在睿成殿中这般玩乐,也不知太子是否会不满?是否会冷着脸责骂几句?

却听得覃思慎温声问:“等很久了?”

裴令瑶摆摆手:“小半个时辰吧。”

覃思慎看着她脚边的毽子,无奈地轻勾唇角:“你倒是自在。”

裴令瑶以笑蒙混过关。

她也知道,往常睿成殿中,定不会这样嘻嘻闹闹的。

但她干坐着无聊嘛!

覃思慎:“怎么想着来这么早的?”

裴令瑶拉着他在她身旁坐下:“殿下不是让我今夜早些歇下嘛,我想着若是待到晚膳时再来,岂不是我与你匆匆打个照面,就得去睡下了?那多不合算。”

她嘴角一翘:“我夫君这样好看,就这么半日了,我想多见见你。”

覃思慎默然。

就这样舍不得他吗?

“我还以为殿下还得耽搁一阵,就让他们踢毽子做耍,没想到我们心有灵犀,你也回来得早,”裴令瑶从身旁的小几上捻起一块菊花酥饼,递到他嘴边,“尝尝?尚膳局换了新方子,比前几日的要更酥脆些。”

覃思慎吃人嘴软,没忍心说“我只是恰好忙完了手头的事情,兼之临行在即,这才比往日更早回到东宫”之类的话,他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太子妃也没想过,我回东宫后会先去玉华殿寻你?”

那岂不是就刚刚好错过了。

裴令瑶偏着头看他,呆了片刻,方才笑着承认:“真没想过。”

覃思慎哑然。

裴令瑶理直气壮:“你也没去呀。”

覃思慎抬手擦去她嘴角的碎屑。

也是,他的确没在午后去玉华殿寻过她。

忽而,殿外的秋风作弄得窗纱漫起极轻的嗡嗡声。

覃思慎垂下眼,思绪从昨日抽离,目光重新落在裴令瑶安静的睡颜上;屋中的地龙烧得暖和,她一张俏脸白里透粉,好似春日开得正盛的桃花。

覃思慎眼中掠过一点温和的笑,松开纱帐,抬手将一缕黏在她脸颊上的鬓发轻轻拢到耳后。

裴令瑶眼睫轻颤。

覃思慎的手顿在半空,等着她睁眼。

哪知裴令瑶只是弓着身子,蹭了蹭他的衣襟,梦呓似的细声唤道:“殿下?”

覃思慎:“嗯。”

因埋在他的怀中,裴令瑶的声音听来有些闷:“你已经醒了啊。”

覃思慎被她这幅初醒时的呆愣模样惹得轻笑一声,竟也开起了玩笑:“没醒,是在与你说梦话。”

比起白日里,此刻他的声音添了些低沉的哑意。

裴令瑶觉得他这声音新奇,这话也新奇。

她笑着在他怀中翻了个身,往下滑了几寸,仰面枕在他腿上,对上他黑漆漆的眼,佯嗔着与他撒娇:“堂堂太子殿下怎么还骗我?”

覃思慎小臂一紧,不知怎么接话。

裴令瑶抬手揉了揉眼睛,记起今晨有事在身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她自言自语:“殿下还在榻上,那我定是没起晚。”

“刚过了寅正。”覃思慎低头凝视着她。

裴令瑶算了算时辰:“那该起了,可不能误了殿下出发的时间。”

覃思慎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:“我先去更衣,太子妃可以再睡一阵。”

裴令瑶拒绝:“我也要现在就起!”

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攀比。

她有理有据:“昨夜我不到戌时就睡了。”

是以现下并不困倦。

“我知道。”覃思慎答。

裴令瑶很是得意:“我本还吩咐拂云记得在寅时六刻唤我,没想到我自己就按时醒了。”

覃思慎没顺着她的话夸上两句,反而问道:“……怎么不让我唤你?”

话一出口,觉得这话有些酸溜溜的。

不是他该说的话。

大抵是帐中太过昏沉,又漫着太子妃身上的甜香,引得他不太清醒。

裴令瑶张嘴就来:“怕殿下看我睡得香甜,舍不得扰我。”

覃思慎被她这无心之言戳中了些旧日的心思,面上一僵。

裴令瑶道:“起吧起吧,送我夫君出京。”

覃思慎眉梢一展,又弯了弯嘴角。

裴令瑶被他这比往常更为畅快的笑迷得昏了神,猛地坐起身来,却因起得太急,身子一歪。

覃思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,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
裴令瑶顺势凑过去想亲他扬起的嘴角,却因他这一带,那道吻便落在了他的脸颊。

四目相对。

裴令瑶心道“可惜”,复笑唤道:“夫君。”

覃思慎垂眸,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
裴令瑶瓮声瓮气道:“你给我揉乱了,一阵又得通好久。”

话是这样说,但她心里对覃思慎这动作其实很是有用。

她少有这样口是心非地撒娇的时候。

覃思慎静静看着她眼中敞亮的笑。

……

夫妻二人一道在睿成殿中用了早膳。

不知何时,白蒙蒙的月色已褪成了淡金色的晨光。

裴令瑶从一方紫檀木匣中取出那枚四合如意纹香囊,朝着坐在桌案另一侧的覃思慎招招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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